震耳欲聋的漫天嘘声,就像是烧红了的铁水,当头浇下。
韩小立,站在场边第四官员的电子牌旁,感受着这股由数万人汇聚而成的近乎实质的恶意洪流。
巨大的电子记分牌上,猩红刺目:中国0:3卡塔尔。
此时,时间已经无情地滑向下半场的第七十八分钟。
球场边的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咸腥味,还混合着看台上焚烧球衣升起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。
世界杯预选赛的生死战,中国队正被对手按在悬崖边缘,一刀刀凌迟。
主教练老闫的脸,灰败得像是被雨水浸泡了三天三夜的纸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场上,又猛地转向等待替换上场的韩小立。
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期望的神采,只有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。
他用力地拍打了一下韩小立的背,力量大得足以拍碎普通人的肩胛骨,然后嘶哑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呐喊声:“小立,上去,给老子的狠狠地冲!”每一个字眼儿都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沫。
换人牌举起,24号,韩小立的号码在闪烁。
那一瞬间,原本已经渐渐趋于死寂的球场,又猛烈地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、更加猛烈的嘘声和怒骂声。
“滚下去!废物!”
“足协的狗!关系户!”
“国足没救了!塞这种垃圾上来丢人现眼!”
“脸都不要了!”
声浪一浪接着一浪,几乎要掀翻整个体育场的顶棚。
摄像机冰冷的镜头,像是毒蛇的信子,紧紧锁定着韩小立这张过于年轻也过于陌生的脸。
只见这位年轻小将深吸了一口气,将这凡俗浊世的气息涌入肺腑,他那千年打坐练就的道心,早就古井无波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周身流转的灵力,确保它们温顺地蛰伏在奇经八脉深处,一丝一毫也不会外泄,免得惊扰凡人。
然后抬步,踏入了这片喧嚣鼎沸的修罗场。
当球鞋踩在柔软的草皮上,他不禁有些触感陌生。上一次如此专注地用双脚感受地面,是什么时候了?
韩小立记忆有些模糊不清,因为这近千年来,他都是用飞的。
于是,他先试着跑动跑动,模仿着队友们冲刺的样子。然而,习惯了御风而行、缩地成寸的身体,对这种低效的移动方式充满了排斥。
以至于他的动作显得极其笨拙,关节仿佛生了锈般,不听使唤地打着弯曲,而且每一次蹬地发力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滞涩感。
远看似个酩酊大醉之人,脚步虚浮,东倒西歪。
顿时,又引来了骂声一片:“快点下去吧,废物!”
“瞧他那软绵绵的样子,看来又该吃点海参补补了……”
一个队友,大概是急红了眼,不管不顾地把球用力掷向了他的方向。
那球速很快,带着旋转呼啸而来。
韩小立见状,马上单腿站稳,抬脚去接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得不像话的巨响,如同平地炸开一个闷雷。
脚下的足球仿佛被攻城锤狠狠地砸中了,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,撕裂空气,并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声,笔直地朝着球门的方向激射而去。
不过不是对方的球门,而是直扑自家大门!
韩小立瞥见自家门将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,写满了惊骇欲绝,瞬间意识到传球力度没有控制好,稍微大了点力儿。
怕是门将根本就接不住。
千钧一发之际,他强行扭转脚踝,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后发先至,如丝线般缠绕上了失控的足球。、
在灵力的牵引下,那枚暴走的足球险之又险地擦着横梁上方半米的高度,呼啸着飞出了底线,直奔看台。
死寂。
全场死寂。
紧接着,是更加狂暴、更加歇斯底里的骂声海啸,几乎要将整个体育场彻底淹没。
转播间里,那个一向以刻薄著称的解说员林健翔,声音陡然间拔高了八度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煽动:“看到了吗?!这就是我们足协‘慧眼识珠’塞进来的‘天才’!上场第一次触球,差点自摆乌龙。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,这是智商问题!是态度问题!是对所有熬夜看球、还对国足抱有一丝幻想的球迷的羞辱!”
他的唾沫星子仿佛能透过屏幕喷到观众的脸上,“丢人!太丢人了!”
球场上,队友们投来的目光,也从最初的茫然,彻底变成了冰冷的疏离和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就连他们都没有想到,新上场的队友竟然是如此的废物,刚刚的表现,简直是不忍直视,让人看不下去。
于是,当比赛继续的时候,这些国足的队员们,都不再看韩小立,更别提把球传给他了。
场边的教练老闫,原本是带着一丝丝的希望进行了换人,这下直接被干傻眼了,直愣愣的站在那里,像个雕塑一样。
被球迷谩骂,被队友孤立,被教练遗忘,韩小立顿时像这个足球场上的透明人,或者说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污染源,在场上茫然地移动着,与周围拼命奔跑、绝望挣扎的身影格格不入。
时间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漫天骂声中,冷酷地流逝着。
最终,伤停补时的牌子举了起来:三分钟。
只剩下三分钟了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已经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。看台上,不少球迷开始提前退场,不愿再目睹终场哨响时那最后的耻辱定格。
这时,卡塔尔队全线退守,在禁区内外筑起铜墙铁壁,他们的脸上带着大局已定的轻松,甚至有一丝戏谑。
下一个进攻环节,球在混乱中被对方后卫一个大脚解围,高高飞起,越过中线,朝着国足的后场深处落去。
刚好,那个位置,只有韩小立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。
卡塔尔的后卫们见状,开始懒洋洋地回防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,根本没有人上前逼抢一个被他们视为“移动木桩”的废物。
足球,带着旋转,不紧不慢地朝韩小立面前坠落。
“回传!回传门将!倒脚!”场边,教练不知何时“回魂”了,手舞足蹈、声嘶力竭地咆哮着,声音都已经劈裂了。
他只想守住这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,别再丢球了。
